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史鉴

德润民心 政留青石

古代碑刻中的为政理念

稿件来源:中国纪检监察报 发布时间: 2026-07-03 10:47:08

  在乡野道旁、城邑通衢,常可见到一方方古旧石碑。石质或已斑驳,字迹或已漫漶,但若细细辨认,仍能认出“德政”“遗爱”“去思”等字样。这些石碑,是古代百姓为纪念离任官员的政绩而刻立的纪念碑,史称德政碑。它们是民间对官员治理成效的直接评价。透过这些沉默的石头,我们可以窥见古代社会对官员政绩、为政理念的认知,亦能为今天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提供一份厚重的历史参照。

  古代德政碑的核心在于记录官员治理实绩和离任后百姓的感念。镌石颂德,乃古代表彰勤政官员之旧章。据考,欧阳修在其金石学著作《集古录》中记载了一方隋文帝开皇十一年(591)的《梁洋德政碑》,这是有文献记载较早的德政碑实例。

  及至唐代,立碑程序有详细规定:“凡德政碑及生祠,皆取政绩可称,州为申省,省司勘覆定,奏闻,乃立焉。”即先由地方吏民向朝廷申请,经尚书省考功司审核无误后,最终由朝廷批准方可立碑。这一过程表明,立碑是建立在百姓对官员政绩认可的基础之上,同时也必须经过一定的程序,获得朝廷的认可,因此立碑是一个严肃的行为。德政碑的主角,多为与百姓朝夕相处的地方官员。他们的一举一动,直接关乎黎民冷暖,百姓有切身的感受。

  细检历代相关碑文,政绩记载翔实。从汉唐到宋元再到明清,其评价标准虽因时而异,然核心始终未变。

  民生为本 重在实利

  碑文中最常见的,是官员兴修水利、劝课农桑的实绩。

  唐元和二年至五年(807—810),韦丹任江西观察使。据《唐故江西观察使武阳公韦公遗爱碑》的记载,在任期间,韦丹“凿六百陂塘,灌田一万顷”,发展水利;鼓励种桑养蚕,改进纺织技术,“机织广狭,俗所未习,教劝成之”,带领百姓致富。

  他针对当地民居多为竹制、易发火灾的问题,捐出俸禄“教人陶瓦,伐山取材”,推广砖瓦建筑。不到两年,境内“瓦屋万四千间,楼四千二百间”,极大地改善了百姓居住条件。韦丹离任后,其政绩长久被百姓怀念。

  韦丹是在元和五年去世的,在去世近四十年后,唐宣宗为树立循吏典范,特意下诏为韦丹立碑,由时任史馆修撰杜牧撰文。杜牧在碑文中详细记述了韦丹的政绩,充分体现了古代社会对务实为民官员的尊崇。

  民生之艰,常集中在特定行业与特定人群身上。山东莱芜有悠久的冶铁史,元代设立了济南莱芜等处铁冶都提举司管理相关事宜,然而监官却随意增减税额、仗势欺压百姓,富户与贫户之间在赋役方面差别巨大,富户得以用各种办法免除相关负担,而贫户却长期被囚服役,怨声载道。

  直到崔冀到任,局面才豁然改观。收录于《莱芜县志》中的《崔公提举德政碑》记载了崔冀的原话:“天地间惟人为贵。设官置吏本以为民,今反荼毒之,诚何心哉?方今国家以仁爱之道保安天下,岂忍坐视而不救?”于是他在很短时间内扫除积弊,郡得大治。在莱芜耆老尹政等人的倡议下,崔公的政绩得以勒之贞石,碑文最后以“勉抚其实”四字收笔,可见注重实绩正是这类石碑最朴素的书写伦理。

  清慎明著 吏治为先

  唐代官员考课有“四善”之标准,“一曰德义有闻,二曰清慎明著,三曰公平可称,四曰恪勤匪懈。”“清慎明著”“公平可称”亦是立碑之重要缘由。

  《大唐莱州刺史唐府君德政碑》记载,唐贞休在任莱州刺史期间,在整顿吏治上毫不手软,“贪官黠吏,委以澄清”。他深知吏治腐败直接损害百姓利益,因此将整肃贪吏作为施政重点。这一政绩被写入其德政碑中,成为他受到百姓爱戴的重要原因。

  唐代碑刻中类似记载颇多,如张知古任汉州雒县令时,面对吏治涣散、百姓不信任官府的状况,“躬六曹之务,先五美之训”,率先垂范,使得“下官敛手,牟食革心,人始翕如也”,贪腐者洗心革面,民心很快归于和顺。

  碑文中提及的“先五美之训”,指的是将孔子所倡导的“五美”作为优先落实的治理准则。《论语》记载,孔子对子张说“尊五美,屏四恶,斯可以从政矣。”何谓“五美”?孔子的回答是“君子惠而不费,劳而不怨,欲而不贪,泰而不骄,威而不猛”。在古人看来,清廉不仅是官员的个人操守,更是勤政为民、整饬纲纪的前提。

  吏治澄清,方能令德政不虚悬。明代海瑞任淳安知县时,清丈田亩、均平赋役,自奉极俭,“布袍脱粟,令老仆艺蔬自给”,丝毫不染民膏。尤为难能可贵的是,他锐意整肃吏治,手定《兴革条例》,尽革衙门陋俗,严格管理吏役,敢有索取一文者,即以赃论。凡民间冤抑,海瑞皆亲为剖断,不畏势豪,积年沉案多得昭雪,吏风民风为之一新。

  去任之日,淳安百姓沿途设香案相送,后为之立《海刚峰先生去思碑》,碑文不着一字虚誉,只记他在任四年间淳安钱粮减省几何、冤狱平反几起、学田增置几亩。足见百姓心中那杆秤,最称得出清官的分量。

  教化为重 移风易俗

  清官良吏不止于养民,尤重化民。唐代庐州刺史罗珦的事迹,便是教化治理的生动注脚。据《唐庐州刺史本州团练使罗珦德政碑》的记载,罗珦到任前,庐州社会风气不佳,百姓“不好学而酷信淫祀”,生病时“舍药物而乞灵于鬼神”。罗珦到任后,一方面“禁其听神,颁以良药”,用医学破除迷信;另一方面大力兴办教育,“乡塾党庠,缉其墙室”,聘请乡先生教授儒家经典,“以淹中之《礼》、田何之《易》、上代帝王遗书,与鲁《春秋》及百王之言以教之”。他规定,只有受过良好教育者才能担任官吏。数年间,庐州风气焕然改观,赴京参加礼部会试的优秀学子近四十人,文风鼎盛,宛若邹鲁,由文化僻陋之区,一变而为礼仪之邦。百姓感念其德政,立碑以颂扬。

  教化非虚悬口号,必落实于学校之兴、经典之传。元代《临邑县尹李君遗爱记》,记载了大德年间河间路临邑县令李载兴学化民的治绩。碑文称李载“廉直自律,门无私谒”,他曾对胥吏感叹“夫理民之要,风俗为先。风俗本原,系乎学校”,遂极力兴举县学,更在公务之暇亲率吏属讲解《四书》,发明正道,使得“诸生济济,容止进退,咸有可观”。

  罗珦与李载的治理表明,古代良吏的政绩不仅在于物质建设,也在于精神引领,通过教化提升民智、改善民风,实现长治久安。

  保境安民 维护治安

  维持地方安定、平息盗贼寇乱、为民昭雪冤狱,是碑文中反复出现的又一重要政绩。

  唐朝安史之乱后,藩镇割据,安定是百姓最大的心愿。据唐代《高公德政碑》记载,工部尚书、义成军节度使高承简充任滑州刺史期间,着力修缮城池,加强防御,“戎器未备,则造器者加意,而戎器精焉;战马或阙,则有马者增职,而马政修焉”。碑文称赞高承简能够以自己的“温仁惠和”在危乱局势中安抚军心民心,恢复社会秩序,“字疲人,抚三军,若治身疾,如理家事”。

  元代法令规定:“鞠勘罪囚,仰达鲁花赤、管民官一同磨问。不得转委通事、必阇赤人等推勘。”元朝社会是一个多族群、多语言的社会,这条规定要求地方官和监临地方的达鲁花赤要亲自断案,不得将事情推给口译、笔译人员。《达鲁花赤教化迪德政碑》记载了太和县达鲁花赤教化迪的政绩:“其听讼也,悉心极虑,狱无系囚。事无大小,咸处之以理,使争田健讼者即兴让畔之风。”除了亲自审案,他“躬兼提督捕盗”,“深察游食不事生理之徒,教之以悔过迁善,镇之以威刑峻法”,教化与威慑并施。接下来,碑文笔锋一转,点出要害:“事虽防于未然,必本之于轻徭薄赋。”一切治安之术,若无轻徭薄赋为基础,终是扬汤止沸。

  毋庸讳言,古代也有一些德政碑,将政绩夸大,甚至向壁虚构,违反了实事求是的原则,也难逃后人的揭露与评判。

  综合来看,德政碑所承载的为政理念,其核心在于“为民”二字,这在今天仍有深刻的镜鉴意义。一是崇尚务实,摒弃虚功。古代碑文鲜有歌颂奢华宫馆、浩大仪典者,其推崇的皆是兴修水利、劝课农桑等民生实绩。正确的为政理念,当不务虚名,直指民生紧要处。二是注重长远,甘为潜绩。许多德政碑记载的,是官员栽树、修渠、兴学等泽被后世之功,这正是“功成不必在我”的境界与“功成必定有我”的担当。三是以民为本,坚守正道。德政碑本质上是民意的表达。政声人去后,民意闲谈中。比石碑更具有分量的是百姓的口碑。只有以民为本,踏实做出百姓满意的政绩,才能有口皆碑,传诵久远。(陈渊 作者单位:陕西省社会科学院文化与历史研究所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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